第三十四章“守卫者”
一片黑暗！
当头发被拨开，显露出欧阳天启的左眼时，张参只觉得入眼之处，除了黑暗，还是黑暗！
他的左眼，没有眼白，纯黑一片，就像无光暗夜中的一轮墨痕，深邃苍茫，悠远无尽。
张参觉得他的左眼就好像连通了一片无尽深渊，自己只是看一眼，就有种连灵魂都要被拉扯离开身体吸进去的错觉。
来自本能的警告让张参连忙错开目光，不敢再盯着看。
欧阳天启嘴角一扯，露出一个怪异的笑来。
乍一看，仿佛在嘲讽，然而张参却从那个别扭的笑容里感觉到蕴含其中的淡淡苦涩。
“好了，炫耀完了，是不是该回答我的问题了？”等欧阳天启将头发放回，恢复成原来的冷酷无口男，张参显露出一副不爽的模样。
“炫……耀？？”下一刻，欧阳天启钢板一样的脸上再起波澜，写满惊愕，毫无声调变化的语言末尾也有了疑问的韵调，将他心中的不解、愕然全数显露。
张参撇了撇嘴，眼中划过一丝笑意：“当然是炫耀了！如果我有这样一只酷酷的眼睛，我也会满天下地找人炫耀显摆，看他们羡慕嫉妒恨却无可奈何的模样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欧阳天启嘴角一勾，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，“张参，你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。”
张参无谓地摆摆手：“好了，既然确定是你眼睛的特异能力，误会也就解除了。我还有事，如果没什么事的话，我先走了。”
欧阳天启的眼睛给了他极大的震撼，不过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时间也没心情去震撼了。
“你有烦心事，和那些怨魂有关，对不对。可以和我说说吗？”再开口时，欧阳天启的语速和语调恢复“正常”，但是，如果是熟悉他的人就会惊讶地发现，他的声音中少了一丝丝睁眼看世情而心不动的淡漠。
“有多久了？我自己都记不清有多久没有主动找别人搭过话了……”欧阳天启的心中一阵惆怅，同时一个新的想法悄然冒出。“和这样的人搭档其实也不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。”
一瞬间，连欧阳天启自己也被这个想法惊呆了。“孤独了十八年，我居然还会产生这种念头，果然是最近受到冲击太大脑子坏掉了。不过，暂时的合作倒是无妨。”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，他的心防悄悄地往后退了几步。
张参看着对面那张扑克脸，想着反正自己这样乱跑也不会有什么收获，纯属浪费时间。于是，张参点点头，随便找了个地方，将大概的事情说了一遍。
虽说是“大概”，也有八分详细了。张参觉得这个扑克脸肯定不会是喜欢嚼舌根的人，也就不在乎言语间一些重要信息的泄露了。
“所以，你很着急找到莫才他们。这件事……我能够帮你。”欧阳天启听完某个讲故事能力非常一般的男人的讲述，沉默几秒，开口说道。
张参眼睛顿时就鼓起来了，一脸激动，身躯都忍不住颤抖起来。
但是——
呼~~呼~~
深深吐出几口气，张参强令自己平静下来：“说吧，你想要什么条件，除了这条命，什么都可以给你！”
“真的什么都可以？”
“当然！对了，不能有违我做人的底线！”张参觉得眼前这个家伙突然间变得有些“诡异”起来，严正申明不能触及自己为人底线。
欧阳天启沉吟片刻，突然头微微一歪：“贞操呢？”
噗——咳咳咳！咳咳咳！
张参虽然没有当初吐出血来，却也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他整张脸都涨得通红，一边咳嗽一边用颤颤巍巍的手指指着眼前这个扑克脸，同时身体不断往后退，甚至身体都仿佛突破了极限，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后退了十几步。
你、你你、你你……
这一瞬间，张参觉得自己遇到了今生最大的危机！没有之一！
即使是来到这个世界好几次直面死亡也没有这一次来的可怕，来的让人毛骨悚然！
“我开玩笑的。”突然，被某人当做洪水猛兽的欧阳天启开口，来了这样一句。
你骗鬼去吧！张参当时就要吼出来，可惜身体已经和“崩坏”了一样，喉咙根本发不出声音来，除了让他心肝肺都疼的咳嗽之外。
…………
过了十几分钟，张参终于“冷静”下来。
“你坐得那么远干什么？”欧阳天启的扑克脸上露出一副不解的模样，其实心里却早就笑得快要疯掉了。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这么“欢乐”了。
张参和他相距五米远，但是在他心里想着要不是再远就听不见对方说话了，自己肯定还要后退五米，不，十米！
“不不不，这个距离非常好。”张参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精彩，“拜托不要再开玩笑了，想说什么就说吧。”
欧阳天启觉得今天的“节目”已经足够将最近的晦气冲掉，也不再开玩笑，语气中多了几份沉肃：“我确实能够帮你找到他们，但是，找到之后呢？”
找到之后？那还用问？当然是——杀！！
张参没有说话，但是他的回答全部写在脸上，清清楚楚。
“在烽火镇内杀人，你考虑过后果了吗？你会被烽火镇通缉，甚至可能连落霞城都会出现你的追杀令。”
“我可以躲到荒原里。”张参说出自己的答案。对于他们这些临时守卫者而言，只要在这里呆一个月就行，距离最后期限不过四五天，怕什么。
谁知，欧阳天启突然加重语气：“你是不是想着只要撑过最后几天就可以了返回了是吧？！”
“咦，你怎么……哦，原来你也是参加试炼的新人，难怪曾豪会认识你。”张参恍然大悟。
既然是“老乡”，张参言语之间也不再遮掩：“没错，我就是这么打算的。虽然在荒原生存好几天会很艰难，但是挨一挨也就过去了，正好完成最后的一点任务。”
欧阳天启陷入沉默，张参没有看见，他的右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和惋惜。
“你应该是其他镇子里的吧，不过我都没有在落霞城见过你，你是什么时候来烽火镇的？”张参开始寻找话题，他对这个古怪的家伙确实有些好奇。
“哎，欧阳啊欧阳，告诫过你多少遍了，不要对他人抱太大希望，希望越大，你的失望也只会越大。这种事情，不都已经发生无数次了吗？”欧阳天启的心里，似乎有两个小人，一个老成持重的正在教训另外一个，“你会沦落到这种地步，不就是因为这无谓的期待吗？事到如今，你还要心存侥幸吗？放弃吧，放弃吧！”
另一人被他教训得无话可说，只是默默站着，孤独的右眼里流露出悲伤、失望，扑克脸更是给人一种“心如死灰”的感觉。
那人继续叨念：“死了这条心吧，放弃这种愚蠢的想法！同伴这种东西根本就没有必要！你是谁，你是天之骄子，是上天的宠儿，天赋异禀，无论是智慧还是身躯，都比那些凡人超出不知多少倍！你一个人就够了，你一个人就足以完成一切，根本用不着队友这种东西！”
另一人却突然笑出来，笑声中充满了自嘲，充满了愤怒：“天之骄子？天赋异禀？我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！如果这只莫名其妙的眼睛换来的是永生的孤独，我宁可毁掉它！”
两个小人继续争论、争吵，最终，终于彼此“妥协”，达成“协议”。
像这样的争吵，每一天、每一个小时，都在欧阳天启心中发生着。
“算了，也确实是我要求太高，终究还是一如既往的失望。”欧阳天启在心中自嘲一笑，“不过，毕竟相识一场，就将我的想法告诉他，至于能够明悟多少，就看他自己了。”
“我，还是继续我自己的道路。”
下定决心，欧阳天启加重自己的语调：“张参，关于‘人族守卫者’这个头衔你怎么看？”
张参一愣，没明白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“额，我不明白你究竟想要问什么？”不懂就是不懂，张参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，也懒得故弄玄虚。
“人族守卫者，显然是站在人族这边，或者说，偏向于光明秩序。那么，”欧阳天启瞳孔一凝，“一个肆意杀害人族的人，你觉得，他是否配得上这个称号？！”
“另外，所谓试炼，如果那个大意志这么大费周章，就是为了激发所谓的潜力的话，它何不将我们单独扔进一个个无比危险的世界，那样，不是效果更好吗？”
“周天万界，这么多人族，如果只是为了训练一批人到处消弭灾祸拯救受难人类的话，何不直接从高级世界里选择，还省去了催发成长的时间！”
“大意志这么绕一大圈，目的真的如此单纯？？”
“事到如今，你还觉得，这个新人试炼就是那么几个任务的事情吗？！”
轰隆隆！！！
欧阳天启的每一句话，都像雷霆劈落，在张参耳边炸响，炸得他心神皆颤，从毛孔里钻出来的冷汗更是将衣服都沁得几乎湿透，能够拧出水来。
张参坐不住了，原地转起圈来。
他的大脑疯狂运转，无数画面飞速划过，化作阵阵光影迷蒙，充斥整个意识空间。
一个个念头钻出、沉下，产生、泯灭，崩灭、凝聚，意识空间里宛如开天辟地，阴阳分和，乾坤倒转，尽显混沌破碎的景象。
良久，他终于停下来，就好像连续高强度运动了十几个小时，整个人都缩水了一圈，一脸憔悴，双眼却愈发明亮，散发出慑人光彩。
“欧阳天启，感谢你！”张参诚挚地向他鞠了一躬，欧阳天启直接受了，这是他应得的礼。
“不错，迷途知返，还是有希望。”欧阳天启心底依然存了一份“妄想”，“说不定，他还能赶上我的脚步，某一天共同作战……”
礼毕，张参腰杆挺直，双目神光收敛，眉眼间却展露一种无比的坚毅和铿然。
“多谢你点醒我，我终于明白了我的道！”
“守卫人族，太过沉重，我做不到，也没想过去做。”
“我的心太小，装不下整个人族，只能装下那么几个人。”
“我不会滥杀，但是，为了我想要守护的那些人，即使双手占满血腥，我也在所不惜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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